怀念刘浦江先生

                     唐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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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4月08日 星期三 编辑:南都 版次:RB15 版名: 大家
 
2013年初,我在编纂《华西语文学刊》第八辑“契丹学专辑”时,首先想到邀请熟识已有十年之久的刘浦江先生,在卷首的“学者访谈”栏目里谈谈他研究辽金史以及研习契丹文和女真文的经历和体会,但被他很干脆地以一句“为时尚早”给拒绝了。

□唐均

2013年初,我在编纂《华西语文学刊》第八辑“契丹学专辑”时,首先想到邀请熟识已有十年之久的刘浦江先生,在卷首的“学者访谈”栏目里谈谈他研究辽金史以及研习契丹文和女真文的经历和体会,但被他很干脆地以一句“为时尚早”给拒绝了。我知道这是刘先生做人和做事的一贯风格,他从来不愿意在人面前谈论自己在学术上的成就,因为会给人一种矜夸的感觉,所以就是在被人邀请给学生讲授一些治学门径的时候,他也总是以年纪尚轻为由推掉。刘先生当时才52岁,所以我觉得时间还有得是,这次不成,将来总有再请的机会。谁知道就在2015年初,刘先生竟以54岁的盛年永远告别了他热爱的学术事业。

我最早跟刘先生直接面对面,还是在刘凤翥先生开设的契丹文研究生专修班上;此前倒是从1997年起,就从北大历史系和考古系朋友的口中,领略到了刘先生为学与为人的一鳞半爪。我自己是研究语言学的,学习契丹文,兴趣也全在语言学方面。而刘浦江先生学习契丹文,是为了深入研究辽金史,占有第一手的史料。正如刘凤翥教授在《刘浦江先生二三事》里回忆的那样,刘浦江先生早在他的第一部专题论文集《辽金史论》出版的1999年,就投函刘凤翥教授,有意拜师学习契丹文。2004年上半年,由刘浦江先生促成的契丹文研究生专修班终于在北京大学历史系开设了。一个学期下来,刘浦江先生和他的几个学生(康鹏、尤李、曹流等),还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个来自北大外语学院的编外人员,有十多个人,从头到尾听完了刘凤翥教授讲授的契丹文大小字的研究课程。从此以后,刘浦江先生所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都把掌握契丹文和女真文视为研究辽金史的必要条件。

那时我正在北大外语学院读博,那一学期正好有一门必修课同这门契丹文字课时间冲突。由于上第一次课时恰好赶上必修课轮空,我就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前去蹭课了。刘凤翥教授因为长期在社科院工作,平时给学生授课的机会很少,所以,第一次课,他自己原本准备的两小时内容,一节课出头就完事了,接下来眼看就要尴尬冷场。刘浦江先生马上召集大家,开始讨论刚才刘教授示范释读的契丹碑铭中一个年号细节,并利用自己对辽金史汉文文献的熟谙,逐步引导各个求学者进行传世文献和出土碑铭资料之间的互证考察,有关契丹文字的问题也都汇总到刘教授跟前解决。课堂气氛不知不觉就变得活跃起来,第一次契丹文课程就这样圆满结束了。刘凤翥教授离开后,刘浦江先生还特地给我们讲,以后在听课时,大家可以随时提问,这样就可以延缓课程的节奏,使得刘教授能够逐渐适应两个课时的讲授任务。我们照此嘱咐办理,果然以后就很少再有类似的课堂冷场现象出现了。服膺于刘浦江先生对课堂艺术的驾驭自如,这节课之后,我毫不犹豫把自己的专业课蹬掉了,整整一个学期,我都和刘先生及其学生们一道,全程听完了刘凤翥教授的讲授(由于并未选这门课,当然最后考试我就没有参加);至于我自己的专业课学分,我后来又多延宕了一学期的时间才将其补上,但我并无任何懊悔。

我还记得当时在课堂上,作为语文学家的刘凤翥先生和作为历史学家的刘浦江先生,常常就某一个问题,因考察角度的不同,发生针锋相对的讨论。但是,这种针尖对麦芒式的学术讨论,并未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我当时资历尚浅,对他们争论的问题,也是似懂非懂,具体内容如何,如今也记不大清楚了,但是两位刘先生在争论中表现出来的风度,以及当时课堂上的热烈气氛,还是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时刘浦江先生和他的学生通过手工摹录、机器复印、电脑处理等多种手段,复制、传播了刘凤翥先生提供的很多第一手关于契丹文的资料,又从日本等地辗转传回了不少其他学者的相关研究成果,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契丹女真语文学研究最新进展的认识。

在掌握了契丹文之后,刘浦江先生很快就能把学到的知识应用于契丹文碑铭的整理和考订中去。无论是对汉文的《耶律元宁墓志铭》,还是对契丹小字的《金代博州防御使墓志》、《耶律仁先墓志》和《耶律糺里墓志铭》,刘先生的研究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辽金史学者的旧有规模,而渐渐接近于阿尔泰学(A ltaic Studies)的模式。

刘浦江先生无疑是打通辽金史、契丹女真语文学和阿尔泰学最合适的人选。就我所知,除了契丹文和女真文之外,刘浦江先生对其他古代阿尔泰语言比如古突厥语和古蒙古语也有广泛的涉猎。2006年,他参加过北大中古史中心聘请中国社科学院民族所研究员乌兰女士开办的《蒙古秘史》读书班(主要研习最早的汉字记音古蒙古语);2007年,由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延聘的土耳其突厥学家涂逸珊(IsenbikeTogan)女士开设的古突厥文读书班,刘先生也是积极的参加者之一。他曾把学生陈晓伟送到内蒙古大学进修蒙古语,陈晓伟后来就利用学到的蒙古语翻译了蒙古学家亦邻真的多篇蒙文论文。像刘先生这种向上打通突厥,往下贯通蒙古的视野,已经使他跳出了传统辽金史学的藩篱,真正进入到更为宏大的阿尔泰学领域。

我在北大读博时,曾经和刘浦江先生通过两次长时间的电话(大概是在2004-2005年之间,具体时间已不记得)。第一次是讨论“阻卜”一名的解读问题,聊了大约有40分钟。据我所知,刘先生并未系统学习过女真文,但他却能较好利用女真文的第一手材料,将阻卜和鞑靼的族名研究进一步深化。另一次通话则长达1小时20多分钟,主要集中在他对契丹人父子连名制的解读上,他先是向我了解阿尔泰语系民族父子连名制的基本态势,在得到突厥人和蒙古人甚少父子连名制习俗遗存的回答之后,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告诉我他在已经解读的契丹大小字人名中,发现了契丹人父子连名制的规律性表现,又说这个规律还可以辅助解释契丹人的名和字之间的有机联系。我当时的研究重心是西亚古代楔形文字,对阿尔泰语文学纯属业余爱好,只有在刘先生高亢而急促的兴奋语调中为他高兴的份儿,后来随着自己对阿尔泰学的逐渐深入,才愈来愈清晰地体味出刘先生进行学术探索的动力和魅力。

作为辽金史这样的传统学科中培养出来的学者,刘浦江先生不仅第一个明确提出要利用契丹文和女真文史料来研究辽金史,突破了辽金史研究中存在的瓶颈,还使得辽金史经由契丹女真语文学融入阿尔泰学之中,能有这样突破范式的见识,实在是难能可贵。刘先生虽然已经故去,但相信由他引入的这种阿尔泰学理念一定会在他辛勤培养出来的一批兼通甚至主攻契丹女真文的辽金史人才中得到进一步的贯彻和实现。

(题签:吴瑾)

◎唐均,学者,著有《从亚述学的进展看西夏学的得失》等。


2015-04-08 14:58:23
    
责任编辑:周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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