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朝皇帝酬獎激勵官員的非制度性措施舉隅

                     關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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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歷代王朝一樣,契丹族建立的遼朝也有一套酬獎激勵官員的機制。最主要的當然是提拔任用有功勞有業績有才能的官吏,建立考課、銓敘、俸祿、致仕等制度,封授官品、散階、爵、勳、食邑、功臣號(包括于越、尚父等尊稱)等官爵官銜。其次如世選、蔭補、封贈等澤被前人後世的制度性安排。此外還有各種非制度性的酬獎激勵措施。張國慶教授曾撰文研究遼朝的激勵機制,注意到遼朝的激勵機制除最常見的加官晉爵之舉外,還有賜物、賜宴、行執手禮以及用詩賦、圖形旌表等舉措。張文的重點在歸納其激勵機制的特色與社會功能,各種激勵措施並非研究的重點,多一帶而過[1]。本文擬對遼朝皇帝酬獎激勵官員的非制度性措施作進一步的疏理,聊作張文的狗尾續貂之作。

(一)賞賜田宅、牧地、牧馬、金銀等生產生活資料及奴隸等勞動力。

賞賜田宅、奴隸、金銀錢財是歷代最高統治者培植和鞏固統治階級隊伍、財富分配的需要,也是酬獎激勵功臣、官員的常見手段。遼朝也不例外。遼初對開國功勳的物質獎賞,數量巨大[2]。遼太宗(927947年在位)時,宣徽使耶律海思有勞,“帝知其貧,以金器賜之。”[3] 世宗(947951年在位)即位後,賞賜推戴他的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窪各50個宮戶,北院樞密使耶律安摶獲賜奴婢百口[4]。宮戶即官奴,隸屬皇帝的斡魯朵(宮衛)系統。穆宗(951969年在位)時,殿前都點檢耶律夷臘葛被倚為心腹,先後獲賜宮戶若干、金銀各百兩、名馬百匹,“及黑山東抹真之地。”[5] 抹真之地是牧场[6]聖宗(9831031年在位)開泰(10121021年)年間,敦睦宮太保、兼掌圍場事陳昭袞,在秋山射獵中救聖宗於虎口之下。聖宗驚悸之餘,當日設宴酬勞,“悉以席上金銀器賜之。”[7] 在遊牧民族中,牲畜和金銀是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於遊牧封建制度確立時間不長,契丹民族乃至整個遼朝社會,殘存著濃重的奴隸制因素,官私奴隸數量可觀。奴隸被作為財產統計,可以買賣。奴隸有從事家內勞作的,也有從事農牧業生產的。宮戶是官奴,賜給個人就變成私奴。如耶律玦,“不喜貨殖,帝(遼道宗)知其貧,賜宮戶十。”[8] 賜官員宮戶又見卷八一《蕭孝忠傳》(1285頁)、卷九六《蕭德傳》(1400頁)、卷一一〇《耶律乙辛傳》(1484頁)等。賜田宅見卷八二《耶律隆運傳》(1290頁),賜宅第見《張儉墓誌》[9]。平定內亂,往往將逆黨財產賞賜功臣[10]

對於歸附遼朝的中原漢族文武官員、宦官,賞賜他們土地等生產資料和奴隸等勞動力,使他們融入遼朝的統治階級,死心塌地為遼朝服務。劉奉殷本來是後唐的官員,“後以部曲歸本朝,(遼太宗)詔賜田宅若干。”[11] 遼聖宗時歸順遼朝的宋將王繼忠,促成遼宋和議有功,聖宗“以繼忠家無奴隸,賜宮戶三十”[12]。馮從順、李知順本來是宋朝的宦官,在軍中任使,與遼軍交戰,軍潰被俘,留在行宮侍奉遼帝。馮從順,“車乘服玩,台館園林,及臧獲之徒(奴隸),皆國家所給” [13]。李知順,“若論莊宅田園,奴僕人戶,牛駝車馬等,卒不能知其數矣。至如黃金白玉,珠犀佩帶,器合衣物,玩好之具,又何復暇算也。公以榮為懼,受寵若驚,進思盡忠。”[14] 宮分人(隸屬宮衛的編戶,與官奴宮戶不同)梁廷嗣與遼景宗(969983年在位)“有龍潛之舊”,應是隸屬于景宗之父世宗的宮衛,作承應人,景宗即位後“以大水濼之側地四十里,契丹人凡七戶皆賜之”,後官拜節度使,又“奏乞醫巫閭山之近地永為別業”。所謂“別業”即墓地,景宗嘉獎他的忠城和功績,欣然賜予,並且詔令當地節鎮官為之“營壽藏,以監周峪為塋所,仍用居民三十戶租賦贍給之”,將他的祖墳遷葬於新墳塋地[15]。不僅賜予墳地,而且撥給稅戶提供租賦充墳塋養護費,嘉賞可謂厚矣。

(二)賞賜奢侈品、騎射用具、御袍等物品及先帝遺物。

這類賞賜物品區別於上述土地、牲畜等生產資料,主要是象徵統治階級身份地位供其享用的奢侈品,以及非生產資料的騎射用具,其他榮譽性紀念性的物品,賜予契丹貴族、高官顯宦或功勳卓著者。遼初名將高模翰,遼太宗賜之璽書、劍器,世宗賜之對衣、鞍勒、名馬[16]。景宗乾亨(979983年)年間,耶律休哥隨帝親征,圍瓦橋關,“將戰,帝以休哥馬介獨黃,慮為敵所識,乃賜玄甲、白馬易之。”休哥率精兵出擊,大敗宋師,擒獲數將,“帝悅,賜御馬、金盂,勞之曰:爾勇過於名,若人人如卿,何憂不克?[17] 賜戰馬、鎧甲又見卷八八《耶律的琭傳》(1347頁)、卷九五《耶律陳家奴傳》(1391頁)。賜內廄馬見卷八八《蕭拔剌傳》(1340頁)。賜“什器、車仗”見卷九六《姚景行傳》(1403頁)。賞賜金帶、玉帶見卷八六《杜防傳》(1326頁)、卷九六《蕭韓家奴傳》(1399頁)。賜絲帛見卷七九《室昉傳》(1272頁),賜珠寶、雜綵、御服見卷九五《耶律陳家奴傳》(1391頁)。賜御袍又見《耶律智先墓誌》(《續編》,222頁)。興宗(10311055年在位)見宰相張儉清貧,讓他“恣取內府物”,張儉只領取了三端布。張儉致仕後,興宗幸其第,賞賜器玩[18]。令“恣取珍物”又見卷九三《蕭惠傳》(1375頁)。道宗(10551101年)許諾蕭兀納“日取帑錢十萬為私費”[19]

 賜鷹紐印及劍,賦予邊帥便宜行事、專制一方的大權,見卷九六《耶律仁先傳》(1397頁)。賜榾柮犀(骨朵,一種手持儀仗物)、玉吐鶻,見卷九六《蕭樂音奴傳》(1402頁)。御賜的劍、骨朵不是一般的武器,主要用作起居的儀仗,是奉旨行事、皇帝寵信的象徵。海東青是契丹貴族喜愛的捕獵鷹鶻,出自今俄羅斯遠東濱海地區,由五國部進貢,殊為珍貴。遼帝賞賜大臣海東青屬於極高榮寵。道宗大康(10751084年)初年,奚族首領、西南路招討使蕭韓家奴獲賜白色海東青[20]。特許漢族大臣放飛海東青,同樣是殊榮。道宗朝宰相、“漢人貴幸無比”的張孝傑,道宗稱之忠孝可比唐相狄仁傑,賜姓名耶律仁傑,“乃許放海東青鶻。”[21]皇太后、皇后賜予命婦禮物也是對其丈夫及家族的嘉獎和激勵。梁援夫人張氏,道宗“皇太后賜之冠帔”;張氏辭讓說婆婆齊國夫人鄭氏還沒有獲賜,皇太后遂一併賜予她們婆媳二人冠帔[22]。賞賜先帝遺物也是一種酬勞激勵手段。聖宗統和元年(983年)二月,皇太后祭奠景宗乾陵,“以先帝遺物賜皇族及近臣。” [23]

(三)賜宴,賜酒果,幸官員宅第舉行宴會。宴會上賜座帝側。

宴饗將士既是一種獎賞激勵措施,也是提升士氣的手段。遼太宗天顯十一年(936年),應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之邀,遼太宗麾師南下,解太原之圍,召見先鋒將領高模翰等“賜以酒饌”,並“親饗士卒”,結果“士氣益振”,大敗後唐軍隊[24]。遼聖宗統和四年(986年),耶律斜軫等征伐女真凱旋,太后、聖宗遣近侍賜酒果慰勞諸將[25]。遼興宗重熙十七年(1048年),興宗親征西夏,天德軍節度使耶律鐸軫造船有功,帝“親賜卮酒”[26]。重熙年間,奉聖州武定軍節度使楊佶抗旱救災,又捐獻俸祿修築長橋,深得民心,離任時民眾攀轅泣送,遼興宗親自在清涼殿設宴酬勞他[27]。道宗在位時,依慣例宴請及第進士並賜袍帶,即“依禮宴賜袍帶”[28],作為對新晉文官的激勵。幸官員宅第,據《鄭頡墓誌》記載,興宗曾駕臨漢官杜防的宅第,並讓隨從官員賦詩助興,鄭頡一揮而就,興宗很滿意,“命滿酌玉杯以賞其俊。”[29]幸致仕官員宅第賜宴,見卷八〇《張儉傳》(1278頁)。宴會上靠近皇帝賜座,是一種殊榮。閤門使秦德昌在御帳供奉四十年,多次出使宋、高麗、西夏,深受遼興宗寵悻,“每宴,上常賜接御座。”[30] 道宗大康二年(1076年)秋山射獵,道宗“燕從官”,酒酣之際,命從官賦詩,詔宰相張孝傑“坐御塌旁。”[31]

(四)口諭或詔書褒獎,賞賜御制詩詞、誥詞,頒發下車榜。

渤海族名將高模翰驍勇善戰,遼太宗曾褒獎他說:“朕自起兵,百餘戰,卿功第一,雖古名將無以加。”天顯十三年十一月,遼太宗御正殿,受晉使冊尊號,大赦,改元會同(938947年),在宴饗百官和外國使節的宴會上,太宗指著高模翰說:“此國家之勇將,朕統一天下,斯人之力也。”群臣聞罷山呼萬歲。及至遼晉交惡,遼軍南征,高模翰率輕騎進擊,以少勝多,太宗“手詔褒美,比漢之李陵”[32]。“手詔褒美”、“賜詔褒獎”又見《遼史》卷八〇《邢抱樸傳》(1279頁)、卷八五《奚和朔奴傳》(1318頁)、卷八六《蕭拔剌傳》(1340頁)、卷九二《蕭普達傳》(1368頁)。“手敕慰勞”,見卷八四《蕭幹傳》(1309頁)。“璽書褒獎”、“璽書褒諭”,見卷八二《韓德威傳》(1291頁)、卷八四《耶律抹只傳》(1308頁)。“賜詩嘉獎”、令林牙(翰林學士)作賦記述其功,見卷八五《蕭撻凜傳》(1314頁)。耶律仁先在興宗朝安撫高麗、女真,出使宋朝不辱使命,平定南京武清縣民起義,累遷契丹行宮都部署,封王。興宗親自为他頒佈制誥,誥詞稱:“唐室之(房)玄齡、(杜)如晦,忠節略同;我朝之信你、空你,壯猷宜比。”又賜詩褒揚:“自古賢臣耳所聞,今來良佐眼親見。”褒獎可謂至矣。道宗朝,仁先“凡命將六,封王五,制詞皆自御制。”[33] 轉任新職時御制誥詞,又見《遼史》卷八七《蕭孝友傳》(1334頁)、卷九五《耶律弘古傳》(1389頁)、《耶律馬六傳》(1390頁),都是特殊的禮遇,具有濃厚的酬獎激勵意義。賜詩褒美,又見卷八〇《張儉傳》(1278頁)、卷九七《耶律斡特剌傳》(1407頁)。重熙十七年,興宗親征西夏,命令天德軍節度使耶律鐸軫造戰艦,建成樓船130艘,興宗親御樓船渡河,大敗夏軍。興宗欲重獎他,鐸軫答以“萬死不能報國,又將何求?”興宗愈加器重他,親手在他衣裙上題寫“勤國忠君,舉世無雙”八個字[34]。樞密使蕭惠致仕後,每逢生日,興宗都“賜詩以示尊崇”[35]。此外如道宗為耶律良詩集取名《慶會集》,並作序[36],無疑也是對他的獎賞和激勵。為赴任官員頒發下車牓,見統和元年正月,耶律休哥就任南京留守,太后遣使送下車牓,“以諭燕民”[37]。這既是穩定南京政局的需要,對耶律休哥也是一種激勵。

(五)結義交友,行執手禮。

易物訂交的習俗在我國古代北方民族中有悠久的歷史。契丹首領耶律阿保機和沙陀首領李克用“易袍馬,約為兄弟[38],也與本家族的兄弟耶律曷魯“相與易裘馬為好”[39]。遼朝皇帝借助本民族結義互助的習俗來增強臣下對皇帝的效忠,強化皇權,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統和元年(983年)八月,聖宗與北院樞密使耶律斜軫“於太后前易弓矢鞍馬,約以為友”。耶律斜軫,遼朝二十一開國功臣之一、太祖耶律阿保機族弟耶律曷魯之孫。從輩分看,聖宗是阿保機的玄孫,比斜軫小兩輩;從年齡看,聖宗是年十三歲,斜軫正值壯年;從身份看,一為君,一為朝廷首輔。承天太后之父蕭思溫曾向遼景宗舉薦斜軫有經國之才,後來斜軫娶了承天太后的侄女。承天太后親自主持君臣二人的結義儀式,顯然是希望在宗親、姻親的基礎上,再借助契丹族結義互助的習俗,令斜軫忠心耿耿地輔佐聖宗[40]。皇族孟父房的耶律弘古,聖宗“嘗刺臂血與弘古盟為友,禮遇尤異,拜南府宰相”[41]。遼興宗與皇族仲父房的耶律瑰引為“刺血友”[42]。這是契丹族結義交友的另一種儀式。顯然,君臣結義被作為褒獎功勳,鞏固君臣關係,強化皇權的重要手段[43]

行執手禮表示敬意和慰問也是北方民族的古老習俗。遼太宗應石敬瑭之邀出兵滅後唐,“敬瑭率官屬來見,上執手撫慰之。”[44] 聖宗統和四年,耶律斜軫等征伐女真凱旋,太后、聖宗遣近侍賜詔旌表他們的戰功,聖宗並“執手撫諭”[45]。南院樞密使耶律仁先平定耶律重元(宗元)之亂有功,興宗“執仁先手曰:平亂皆卿之功也。”[46]

(六)賜姓賜名,賜婚姻。

少數有勞績、有才幹的漢族官員,被賜予契丹耶律姓氏。前揭救聖宗於虎口之下的敦睦宮太保、兼掌圍場事陳昭袞,除晉升官秩、賞賜大量金銀器外,還獲賜國姓,並命宰相作賦褒美[47]。道宗時的漢人宰相、樞密使王觀、李仲禧、張孝傑等均獲賜國姓[48]。個別貴寵無比的漢人不僅賜姓,還與皇帝御名犯同一個字。如韓德讓賜名耶律隆運,與聖宗耶律隆緒連名;隆運侄子滌魯,漢名耶律宗福,乃“統和中特蒙聖宗皇帝升于子息之曹,令與興宗皇帝參與昆弟之列。貴處宸禁,榮連御名,寵也” [49]。“特蒙聖宗皇帝升于子息之曹”的還有被俘的宋將王繼忠。他促成澶淵之盟有功,仕遼歷任戶部使、中京留守、漢人行宮都部暑,累官至南院樞密使。王繼忠入遼之初,蕭太后即把遼初漢族功臣康默記的侄女許配給他[50]。通過賜婚酬勞激勵官員,在遼朝比較多見。渤海人高唐英,遼太宗時任通事,“只在御前祗候轉譯”,是皇帝的貼身翻譯,太宗“察其所以,念彼憂勞,遂以北大王帳族姓女妻之” [51]。前揭宮分人梁廷嗣,因與遼景宗“有龍潛之舊”,景宗即位後“詔養母夫人孟氏為之妻” [52]。除上面提及的賜姓賜名外,或也賜字。如聖宗開泰七年進士王澤,字霑新,“聖宗皇帝之賜字也。”[53]。賜官員子孫名字,對官員來說也是極大的榮耀。如興宗寵信宰相杜防,杜防生子,興宗親自登門祝賀,並賜名王門奴[54]

(七)出宮籍。

遼朝對其臣民的統治大致分部落、宮衛、州縣三個系統。宮衛又稱宮分,契丹語稱斡魯朵,是集皇室私產、分地、屬民、奴隸於一體的龐大組織系統。附籍宮分的人口,既有原來的部落民,也有漢人、渤海人。前者在本宮的分地內遊牧,並守護陵寢,由契丹行宮都部署司統領;後者從事定居的農業、手工業,由漢人渤海人行宮都部署司統領。宮分戶大概因其對皇室的依附性較強,政治經濟上受到一定的限制,在名分上似略遜於部落、州縣編戶,因而有獲取功名後恩准脫離宮籍的情況。但僅見于高官顯宦之家。如漢人宮分戶韓德讓貴寵後,“賜姓(耶律氏),出宮籍,隸橫帳季父房後。”[55] 永興宮分人耶律喜孫,興宗以其有翊戴功,“欲世其官,喜孫無所出之部,因見馬印文有品部號,使隸其部,拜南府宰相。”[56]南院樞密使姚景興,“隸漢人宮分……既貴,始出籍,貫興中縣。” [57]。宰相梁援,“詔免本屬之宮籍,移隸於中都大定縣。敕格餘人不以為例,示特寵也。”[58]

(八)優遇重臣、老臣的禮儀。

景宗睿智皇后稱制攝政,召見老將耶律沙,“賜几杖,以優其老。”[59] 聖宗統和初期的老臣、南院樞密使室昉,多次請求致仕,皆被挽留,“詔入朝免拜,賜几杖”;以其冬天年老苦寒,“賜貂皮衾褥”,並“許乘輦入朝”[60]。興宗即位後禮遇老臣、南院樞密使、中書省宰相張儉,“進見不名,賜詩褒美。” 張儉致政後,“上殿則授之靈杖,趨朝則乘以小車。”[61] 興宗重熙後期,北院樞密使蕭惠請老致仕,“詔賜肩輿入朝,策杖上殿。”[62] 乘小車入朝亦見於道宗朝的漢宰相李儼(賜姓耶律)[63]。免拜、不名,是極其特殊的禮遇,僅見於聖宗朝的功臣耶律休哥,道宗皇叔耶律重元(宗元),天祚帝11011125年在位)族叔耶律淳等极少数元老[64]。個別重臣,如景宗時的北院樞密使耶律賢適,因病請求卸任,景宗不允,“令鑄手印行事。”[65]就是可以不上朝,在家簽署公文。

(九)以獎賞換取赦免宗親罪,賜鐵券金券。

世宗即位後,有推戴功的南院大王耶律吼辭謝寶貨,請求赦免遭籍沒的從弟諸子,獲准[66]。佐命功臣韓知古五世孫耶律滌魯,曾任殿前都點檢,扈從有勞,興宗問他有什麼要求?他提出叔叔身歿之後,不肖子坐罪籍沒,請赦免一個孫子為叔叔主祭。興宗下詔免除其籍沒之罪[67]。鐵券是中原王朝沿用很久的一種免死牌符。遼朝也賞賜皇親國戚和重臣鐵券、金券。聖宗開泰元年,賜皇弟耶律隆慶鐵券[68]。興宗之弟耶律重元(宗元),興宗朝、道宗朝先後被封為皇太弟、皇太叔,兩次獲賜金券[69]。天祚帝賜族叔秦晉國王、南京留守、都元帥耶律淳金券[70]。聖宗之子耶律宗願,在他晚年任上京留守時,道宗“賜鐵契以盟”[71]。《蕭袍魯墓誌》言其曾祖蕭割輦,國初任北府宰相,“鐵券丹書,長守功臣之約。”[72]由此可見,鐵券具有君臣盟約的性質。遼朝漢官邢祥,詫其國中親賢鐵券,接待宋朝使臣時還津津乐道一番[73]

(十)繪製功臣圖。

渤海族武將高模翰,屢建戰功,遼太宗嘉賞有加,稱:“當圖形麟閣,爵貤後裔。”[74] 統和元年二月,皇太后攜聖宗詣乾陵祭奠景宗,命令“繪近臣于御容殿”[75]。道宗下詔繪《灤河戰圖》以旌表耶律仁先平亂之功[76]。《遼史》卷九九所列共七位傳主,都是在權臣耶律乙辛誣陷道宗皇太子耶律濬的大獄中,被視為“太子党”者。天祚帝即位後,為之平反昭雪。被迫害致死的蕭岩壽、耶律撒剌、蕭速撒、耶律撻不也、蕭撻不也,並繪像宜福殿[77]

(十一)探視傷病,遣使賜藥物,遣太醫治療,遣使問勞。

統和元年正月,太后遣使賜鎮守遼宋邊境的南京留守耶律休哥、奚王籌甯、南京統軍使頗德等湯藥。統和六年,南大王院都監蕭撻凜隨駕南征,力戰負傷,太后親臨探視[78]。遣太醫治療,見《遼史》卷九六《耶律敵烈傳》(1402頁),卷九八《耶律儼傳》(1416頁)。遣使問勞外任老臣,見卷一〇三《蕭韓家奴傳》(1450頁)。致仕後四時遣使存問,見卷八九《楊佶傳》(1353頁)、卷九三《蕭惠傳》(1375頁)。

(十二)身後榮寵。

為死去的高官輟朝,贈官,加諡號,遣使祭奠,賜予賵賻,這是遼朝的制度性安排。但也有超越制度的特殊安排。如皇帝、太后親臨弔唁,遣使祭奠,厚賜賻贈,陪位祭祀,賜墳塋或賜塋地名,詔立祠堂,樹碑立傳等。韓匡嗣卒,攝政的睿智皇后遣使臨吊,賻贈甚厚[79]。統和間,耶律斜軫從太后南征,卒于軍,太后親為哀臨,並給葬具[80]。皇帝親臨祭奠,見《遼史》卷八一《蕭孝忠傳》(1285頁)、卷九五《耶律弘古傳》(1389頁)。遣使祭奠,見卷八七《夏行美傳》(1336頁)、卷九六《姚景興傳》(1403頁);遣使祭奠並給葬具者,見卷九一《耶律韓八傳》(1362頁)、卷九六《耶律良傳》(1399頁)。“賻贈加等,官給葬具”,見卷八六《杜防傳》(1326頁)。“以家貧給葬具”,見卷八四《耶律海里傳》(1311頁)。重臣耶律隆運薨,“官給葬具,建廟乾陵側。”[81] 南京留守耶律休哥卒,聖宗詔立祠南京[82]。而早在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期,因為耶律欲穩首率門客附籍宮分,欲穩祖父臺押又對阿保機的祖母、父親有救命之恩,故“詔以臺押配享廟庭”[83]

由國家為故去的官員立石紀功,撰寫墓誌,對其家人是莫大的榮譽,對現任官員也具有激勸意義。遼初第一功臣耶律曷魯下葬後,遼太祖耶律阿保機“詔立石紀功”;遼興宗時,應耶律唐古的請求,在上京崇孝寺為其父耶律屋質勒石紀功;道宗詔令在上京為耶律曷魯、耶律屋質建立祠堂,樹碑立傳[84];天祚乾統元年,宰相梁援去世,“詔掌文之臣,按世系功行以銘其墓。”[85] 乾統初,國舅族、駙馬都尉蕭瑩卒,“(遣)使敕葬具,禮營葬事,給班劍、蕭□、鼓吹,賜東園秘器,凡賵賻加等,加龍虎衛(下殘缺)之外,賜醫巫閭山北□擇塋地,□致堂祭,特異其數,與前來敕祭葬例(下文殘缺,據上下文意,應是說規格超過通行的敕祭葬例)。詔付史館論撰公之世族、爵位、卒葬時日,與其始終之大節,志於其墓上。”[86]蕭瑩死後的優遇,固然因為他是駙馬,但也可視作對他本人或家族的酬獎。

 

上述遼朝皇帝酬獎激勵官員的非制度性舉措,有的屬於古今中外統治者的慣用手段,有的是對中原王朝政治文化的吸收與繼承,有的則來自契丹族本身的文化習俗,有的則可見中原文化與草原文化雙重因素的影響。這些舉措大多與遼代的政治、社會、經濟生態相適應,對遼朝政權的建立與穩定發揮過重要作用。但濫賞濫賜耕地牧地、金銀貨幣、奢侈品,也必定加劇貧富兩極分化。賞賜奴隸則使蓄奴現象蔓延,阻礙社會的發展進步。隨著遼後期政治腐化、官員腐敗的加劇,對官員的酬獎激勵也打上了是非顛倒、腐敗墮落的印記。

 

                  

 

        原载 《隋唐辽宋金元史论丛》第五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



[1] 張國慶《遼代激勵機制之特色與社會功能初探》,《天津社會科學》20062期。作者認為遼朝的激勵機制具有功褒過貶、獎懲分明;軍功為主、兼及其他;論功行賞、獎項有別的特色。

[2] 如《遼史》卷七三《蕭敵魯傳》,“太祖嘉之,錫賚甚渥”,中華書局校勘本,1974年,1223頁;卷七五《耶律覿烈傳》,“太祖嘉其功,錫賚甚厚”,1237頁;同卷《耶律古傳》,太祖“錫賚甚厚”,1239頁;同卷《耶律圖魯窘傳》,太宗時從征石晉,“以功獲賜甚厚”,1242頁。

[3]《遼史》卷一一三《耶律海思傳》,1509頁。

[4] 《遼史》卷七七《耶律吼傳》,1259頁;《耶律傳》,1261頁;《耶律安摶傳》,1261頁。

[5] 《遼史》卷七八《耶律夷臘葛傳》,1265頁。

[6] 《金史》卷四四《兵志》“群牧”謂:“金初因遼諸抹而置群牧。抹之為言無蚊肭、美水草之地也。”中華書局校勘本,1975年,1004頁。 “抹真”應即“抹”的帶後綴形式。

[7] 《遼史》卷八一《陳昭袞傳》,1286頁。

[8] 《遼史》卷九一《耶律玦傳》,1364頁。

[9] 《張儉墓誌》,向南輯注《遼代石刻文編》(以下簡稱《文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267

[10] 見《遼史》卷七七《耶律屋質傳》,1258頁;卷九六《姚景行傳》,1403頁。

[11]《劉祜墓誌》,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以下簡稱《續編》),遼寧人民出版社,2010年,236頁。

[12] 《遼史》卷八一《王繼忠傳》,1284頁。

[13] 《馮從順墓誌》,《文編》,170頁。

[14] 《李知順墓誌》,《文編》,188頁。

[15] 《梁援墓誌》,《文編》520頁。

[16] 《遼史》卷七六《高模翰傳》,1250頁。

[17] 《遼史》卷八三《耶律休哥傳》,1300頁。

[18]《遼史》卷八〇《張儉傳》,1278頁。

[19]《遼史》卷九八《蕭兀納傳》,1414頁。

[20]《遼史》卷九六《蕭韓家奴傳》,1399頁。

[21] 《遼史》卷一一〇《張孝傑傳》1487頁。

[22] 《梁援墓誌》,《文編》,522頁。《梁援妻張氏墓誌》載:張氏初封清河縣君,次封郡君,“時蒙星使至宅,特賜官帔。” 《文編》,567頁。

[23] 《遼史》卷一〇《聖宗本紀一》統和元年二月,109頁。

[24] 《遼史》卷七六《高模翰傳》,1249頁。

[25]《遼史》卷一一《聖宗本紀二》統和四年正月,119頁。

[26]《遼史》卷九三《耶律鐸軫傳》,1379頁。

[27] 《遼史》卷八九《楊佶傳》,1353頁。

[28] 《梁援妻張氏墓誌》,《文編》,566頁。

[29] 《鄭頡墓誌》,《續編》,179頁。

[30] 《秦德昌墓誌》,《續編》,167頁。

[31] 《遼史》卷一一〇《張孝傑傳》,1486頁。

[32] 《遼史》卷七六《高模翰傳》,12491250頁。冊上尊號,大赦,改元,見《遼史》卷四《太宗本紀下》會同元年十一月,44頁。本傳謂:“會同元年,冊禮告成,宴百官及諸國使於二儀殿。”

[33] 《耶律仁先墓誌》,《文編》,353頁。

[34] 《遼史》卷九三《耶律鐸軫傳》,1379頁。

[35] 《遼史》卷九三《蕭惠傳》,1375頁。

[36] 《遼史》卷九六《耶律良傳》,1398頁。

[37] 《遼史》卷一〇《聖宗本紀一》,108頁。

[38] 《遼史》卷一《太祖本紀上》,2頁。

[39] 《遼史》卷七三《耶律曷魯傳》,1219頁。

[40] 《遼史》卷八三《耶律斜軫傳》,1302頁;卷一〇《聖宗本紀一》,統和元年八月,111頁。

[41] 《遼史》卷九五《耶律弘古傳》,1389

[42] 《遼史》卷〇《耶律義先傳》附《耶律信先傳》。卷九六《耶律仁先傳》謂出自孟父房,而據《耶律仁先墓誌》實為仲父房。《墓誌》見《文編》,352頁。

[43] 參見拙文《遼朝皇帝結義交友考論》,《北方文化研究》(韓國)20101期。

[44] 《遼史》卷三《太宗本紀上》,天顯十一年九月,38頁。

[45] 《遼史》卷十一《聖宗本紀二》,統和四年正月,119頁。

[46] 《遼史》卷九六《耶律仁先傳》,1396頁。

[47]《遼史》卷八一《陳昭袞傳》,1286頁。

[48] 《遼史》卷九七《王觀傳》,1411頁;卷九八《耶律儼傳》,1415頁;卷一〇〇《張孝傑傳》,1486頁。

[49] 《遼史》卷八二《耶律隆運傳》,1289頁;《耶律宗福墓誌》,《續編》,141頁。

[50] 《遼史》卷八一《王繼忠傳》,1284頁。王繼忠獲賜姓名見《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九九,宋真宗乾興元年(遼聖宗太平二年1022年)八月辛酉,“詔樞密院每歲送契丹禮物,耶律宗信亦以襲衣、金帶賜之。宗信即王繼忠也,契丹封吳王,改今姓名。”中華書局校勘本,1992年,2297頁。

[51] 《高嵩墓誌》,《續編》,37頁。

[52] 《梁援墓誌》,《文編》,520頁。賜婚姻又見《遼史》卷八一《蕭合卓傳》,聖宗嘉許合卓廉潔,把宗室女嫁給他兒子,並允許親友饋獻財禮,1287頁;卷八四《蕭幹附蕭討古傳》,穆宗時蕭討古入侍御帳,密報謀反有功,“詔尚朴謹公主。”1309頁;卷八八《耶律資忠傳》,皇族仲父房的耶律資忠出使高麗,被扣多年才返回,聖宗嘉其勞,將他因罪被籍沒的弟弟耶律昭恢復皇族身份,“詔以外戚女妻之。”1344頁。

[53] 《王澤墓誌》,《文編》,259頁。

[54] 《遼史》卷八六《杜防傳》,1326頁。

[55] 《遼史》卷八二《耶律隆運傳》,1290頁。

[56] 《遼史》卷九七《耶律喜孫傳》1411頁。

[57] 《遼史》卷九六《姚景興傳》,14021403頁。

[58] 《梁援墓誌》,《文編》,522頁。

[59] 《遼史》卷八四《耶律沙傳》,1308頁。

[60] 《遼史》卷七九《室昉傳》,1272頁。

[61] 《張儉墓誌》,《遼代石刻文編》,269頁。

[62] 《遼史》卷九三《蕭惠傳》,1375頁。

[63] 《遼史》卷九八《耶律儼傳》1416頁。

[64] 《遼史》卷八三《耶律休哥傳》,1290頁;卷一一二《逆臣·耶律重元傳》,1502頁;卷三〇《天祚皇帝本紀四》附耶律淳事蹟,352頁。耶律淳“免漢拜禮”,說明遼朝的朝拜儀禮是採用的中原漢制。

[65] 《遼史》卷七九《耶律賢適傳》,1273頁。

[66] 《遼史》卷七七《耶律吼傳》,1259頁。

[67] 《遼史》卷八二《耶律隆運附滌魯傳》,1292頁。

[68] 《遼史》卷一五《聖宗本紀六》開泰元年十二月,172頁。

[69] 《遼史》卷一一二《逆臣上·耶律重元傳》,1502頁。據《遼史》本紀,興宗重熙十七年、道宗清寧四年賜重元金券,239257頁。

[70] 《遼史》卷三〇《天祚皇帝本紀四》附耶律淳事蹟,352頁。

[71]《耶律宗願墓誌》,《續編》,149頁。

[72] 《蕭袍魯墓誌》,《文編》,423頁。

[73] 《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七九,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遼聖宗開泰元年,1012年)十月己酉,1794頁。

[74] 《遼史》卷七六《高模翰傳》,1250頁。

[75] 《遼史》卷一〇《聖宗本紀一》統和元年二月,109頁。

[76] 《遼史》卷九六《耶律仁先傳》,1397頁。

[77] 《遼史》卷九九,14191422頁。

[78] 《遼史》卷八五《蕭撻凜傳》,1313頁。

[79] 《遼史》卷七四《韓知古附韓匡嗣傳》。韓匡嗣卒於乾亨四年十二月,景宗卒于同年九月,皇后奉遺詔攝政。見《遼史》卷一〇《聖宗本紀一》乾亨四年九月、十二月,107108頁。作於統和三年的《韓匡嗣墓誌》誤書韓匡嗣卒於乾亨五年十二月,統和十一年的《韓匡嗣妻秦國太夫人墓誌》誤書韓匡嗣卒於乾亨五年壬午冬。見《續編》,2430頁。壬午年是乾亨四年。遼於乾亨五年六月改元統和,見《遼史》卷一〇《聖宗本紀一》, 111頁。

[80] 《遼史》卷八三《耶律斜軫傳》,1303頁。

[81] 《遼史》卷八二《耶律隆運傳》,1290頁。

[82] 《遼史》卷八三《耶律休哥傳》,1301頁。

[83] 《遼史》卷七三《耶律欲穩傳》,1226頁。

[84] 《遼史》卷七三《耶律曷魯傳》,1222頁;卷七七《耶律屋質傳》,1258頁;卷九一《耶律唐古傳》,1362頁。

[85] 《梁援墓誌》,《文編》,519頁。

[86] 《蕭瑩墓誌》,《續編》,241頁。


2016-05-12 16:30:04
    
责任编辑:康 鹏    
 
  •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辽宋金元史学科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