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济纳•阿拉善•杭锦

                     亦邻真 著 陈晓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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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由额济纳旗和阿拉善左、右旗组建为阿拉善盟。这两个旗名引发人们追索的兴趣,下文谨就所知稍加讨论。

 

一、额济纳

 

位于内蒙古最西端的额济纳旗(Eǰen-e qosiγu),原为额济纳土尔扈特旗(Eǰen-e Torγud qosiγu),这个名称有着颇为丰富的历史内涵。

有人认为,“额济纳”一名即蒙古语的eǰen-üeǰen-e。也有人认为,该名起源于伏尔加河(Iǰil müren)的iǰil。但这些说法都是误解。

按额济纳,元代(“元”当时在蒙古文中写作Ön)写作AISIN-A。妥欢·贴睦尔汗时期,1362年所立《大元敕赐追封西宁王忻都公神道碑》的畏兀体蒙古文碑文第37行记载:Tuqluq edöged-tür AISIN-A čölge-yin dzunggon(意为“秃鲁为今亦集乃路之总管”)。这句话里,Tuqluq为人名,AISIN-A čölge即亦集乃路,dzunggon是汉文“总管”的音译。路作为行政单位,要比行省小,而较州、县大。据图帖睦尔汗时期的统计,整个元朝设有11个行省,下辖185个路。总管是路级行政机构的最高长官,虽然同时还设有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的达鲁花赤,但原则上由总管负责处理实际事务。

接下来讨论“亦集乃”一名。

虽然该词在畏兀体蒙古文中写作AISIN-A,但是实际上读作Idzine。古代畏兀体蒙古文是以S字符来记写[dz][ts][s][š][ʒ]及松音[z]等辅音。例如,将“曾子”拼写为SINKSI,是因为S可以记写[dz]音;将“仓”写为SANK时,以S记写[ts]音;“海山”写作QAISAN时,以S记写[š]音;“壬子”译为SIM quluγan-a ǰil,是因为S记写[ʒ]音;而BASAR一词中,以S记写[z]。故当时“亦集乃”的汉语读音是izinai

Idzin-e是西夏语,意为“黑水”。西夏语称“水”为idzi,称“黑”为nhiya。由于西夏语的定语大多后置,所以idzi nhiya即指“黑水”一词。 “亦集乃城”,当时汉语亦意译为“黑水城”。今人对这个词首先作出正确解释的是西夏学学者NA•聂夫斯基。蒙古人常误认为西夏(Tangγud)与藏族(Töbed)是一回事,其实西夏和藏族是两个不同的民族,西夏语虽然是汉藏语系的一个分支,但是与藏语有着不小的区别。西夏语的遗存,现在有木雅语、嘉戎语。10321227年间,党项人建立国家,史称“西夏”。这个西夏政权以银川作为统治中心,辖地包括今天的宁夏、甘肃,以及内蒙古伊克昭盟、阿拉善盟和巴彦淖尔盟西部地区。该政权后来在成吉思汗的大举进攻下灭亡。

亦集乃城的废墟一直保留至今,现名“哈剌浩特”(蒙古语“黑城”之意)。此地汉代称作“居延”,有世界闻名的“居延汉简”。西夏政权曾在此设立威福军。元世祖时置亦集乃路于此,隶属甘肃行省,令二百汉军屯田九十余顷。

由于“亦集乃”一名原读作Idzine,所以后来蒙古人书写时就随其口语发音,写成了Eǰen-e(额济纳)。

“额济纳”一名与土尔扈特(Torγud)发生联系,已经是清代的事情了。土尔扈特部是四卫拉特(Oirad)之一。16世纪,四卫拉特主要游牧于今天的新疆地区,其中和硕特据乌鲁木齐,绰罗斯(准噶尔)驻伊犁,杜尔伯特在额尔齐斯河流域,土尔扈特占有塔尔巴哈台。1620年,土尔扈特的首领和鄂尔勒克率领部众移牧于伏尔加河流域,其孙阿玉奇自立为汗。后阿玉奇之侄阿喇布珠尔带领部属前往西藏朝觐达赖,因卫拉特部内讧而受阻,遂归附清朝,此事发生在17世纪60年代。雍正九年(1731),阿喇布珠尔之子丹忠因慑于准噶尔部的威胁,向清廷请求内迁,清廷将额济纳之地划给丹忠驻牧。额济纳土尔扈特旗因此而设。

那么,“土尔扈特”是何义呢?按Torγud是出自记录口语的托忒蒙古文的写法,书面语原作Torqaγ-udTorqaγ(秃鲁花)为突厥语,即“站岗的人”,指皇帝及大臣的日间侍卫亲军。成吉思汗以及元朝时期,皇帝的怯薛中有贵族子弟组成的Torqaγ-ud,汉语音译为“秃鲁花”,意译为“质子军”。土尔扈特的传说中说,他们是客列亦惕部(Kereid)王罕的后裔。然而,以Torqaγ-ud(秃鲁花)作为部落姓氏之名应该是元朝以来的事情。

 

二、阿拉善

 

阿拉善(Alašan)即贺兰山,这在今天已无争议,为学界所普遍接受。在蒙古人最早的史书《元朝秘史》中有Alašai (阿剌筛)之名,旁译为“贺兰山”。这是“阿拉善”最初的蒙古文写法。

那么,为何称“贺兰山”为Alašai呢?按“贺兰山”原本为突厥语和汉语的复合词汇。据唐代地理文献《元和郡县图志》“贺兰山”条云:“山有树木青白,望如驳马,北人呼‘驳’为‘贺兰’。”唐代的“北人”当指突厥和回纥等突厥民族。因此,毫无疑问,“贺兰”是突厥语ala一词的音译。突厥语的ala与蒙古语的alaγ(斑驳)同义。所以有些蒙古人把alašan说成alaγšan,可以说是得要领的。šan 即汉语“山”。由于中世纪时西北汉语方言中的音节末辅音nng不甚稳定,当进入到北方民族语言时,常出现nng脱落或者变型的情况。例如,在古回鹘文中,“三藏”写作SAMCO,“高昌”写作QOCO。因此“山”有可能被讹读为šai

天长日久,当地的土著民迁走了,而别的部落移居到这里,致使阿剌筛(alašai)—阿拉善(alašan)的原义湮没无闻。后人在谈及这一名称时,也有依照民间传说解释为“屠宰”(alaši)的,但那不过是出于俗词源学或民间传说的认识,而不能成为对地名的正确解释。

甚至还有人试图把“贺兰”和“匈奴”联系到一起加以解释,不过这种做法有过于脱离客观依据的危险。

阿拉善蒙古人属于和硕特部,和硕特的首领是成吉思汗之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1677年,准噶尔部噶尔丹·博硕克图汗进攻和硕特部,夺取青海湖附近地区,杀掉了和硕特部首领鄂齐尔图·彻辰汗。鄂齐尔图的从子和罗理·巴图尔·额尔克济农率部众万余户归降清朝,康熙皇帝将阿拉善之地划为其驻牧地。以和罗理之部众编为阿拉善额鲁特旗,是1696年的事情。

阿拉善旗长期为一个单独的旗,直到1961年才划分为左、右两旗。十年浩劫期间,右旗被划入甘肃,左旗则划归宁夏。众所周知,“文革”结束以后,得益于党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所制定的正确方针政策,阿拉善二旗才于1978年重新回归内蒙古自治区。

 

三、杭锦

 

杭锦旗隶属伊克昭盟,而杭锦后旗的前身是1942年设置的米仓县,1953年更今名,今属巴彦淖尔盟。

杭锦旗,清代称鄂尔多斯右翼后旗。杭锦旗札萨克首领的血统,可追溯至达延汗第三子巴尔斯博罗特之后裔额璘臣济农的从子札木素公。

“杭锦”(Qanggin)一词并非出自蒙古语,而是源于突厥语。这个地名关系到古老的历史。突厥有Qangli(康里)部,此名意为“有车的”。有关这个部落的历史记载十分丰富,享誉国际的敦煌文献中的P·1283号《北域君主王统志》,大概是9世纪前后的古藏文文献,其中提到牧羊部落Qara Qangliγ(哈剌•康里)。拉施特《史集》对康里(Qangli)部也有专门的记述。据《金史》卷121记载,12世纪后半叶,乃蛮、康里“户三万余求内附”。《元史》卷130说,成吉思汗幼年时,康里部曾是克烈部脱斡邻勒汗—王汗的同盟者。《元朝秘史》把“康里”记作“康邻”(Qanglin),附加词尾音节末辅音n,是当时蒙古语的习惯。例如,将Qasi(河西)读作Qasin,就带有词尾辅音nQanglin这一写法,在《蒙古源流》的早期抄本中被忠实地保留下来。

在元代,康里人属于色目人。在海山曲律汗时期,将康里兵士专门组编为“康礼卫”。康里人中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不忽木,他的儿子巙巙以精通汉文而负有盛名。

Qanglin又作Qanggin。《元史》卷121《速不台传》中有“杭斤”一名,因为这篇传记是以忽必烈汗时期王恽所撰的《大元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兀良氏先庙碑铭》为蓝本写就的,说明“康邻”又作“杭斤”,时间不会晚于忽必烈汗时期。《蒙古源流》后期抄本也将 Qanglin写作Qanggin,其1777年的汉译本作“杭锦”,这与今天的汉文写法相同。出现这种写法和读法的原因,大概与QanglinQanggin的词根都是qang有关。Qanglin< Qangli< Qangliγ,其中包含后缀-liγ(相当于蒙古语的tu/tütai/ tei),而Qanggin可能是qang的复数形式。依蒙古语直译,Qanglin即“有车的”,Qanggin即“众车”。

在元代,康里人曾充任蒙古皇帝的亲卫军,后来同化于蒙古人中。杭锦(Qanggin)之名渐渐地被鄂尔多斯的某鄂托克使用,最后成了鄂尔多斯的一个旗名。

“杭锦”一名,见证了在蒙古民族形成过程中,不同历史时期非蒙古民族人口融入的事实。这说明,蒙古人乃单一血统民族的观点与历史事实实在相去太远。

 

(本文原为蒙古文,题为Eǰen-e·Alašan·Qanggin,原刊于Öbör Mongγol-un Nutuγ Usu(《内蒙古地名》)1981年第2期,署名Aradnakarba阿剌忒纳嘎儿巴),后收入《亦邻真蒙古学文集》,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79187页。译文承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乌兰老师译审,谨致谢忱。)

 

作者:亦邻真(1931~1999),原内蒙古大学蒙古史研究所教授;译者:陈晓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研究生。

 

此文原刊《元史论丛》第14辑,天津古籍出版社,2014年。


2014-03-04 18:02:49
    
责任编辑:康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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